风雨中,那棵蹒跚的老枣树
我家的院子里,有一棵蹒跚的老枣树,在夏日的阳光里,正开着一簇簇米粒大的小黄花,花香醉人,香飘得满院子都是,引得一群群蜜蜂嗡嘤,雀鸟歌唱,行人也驻足仰望,向它投去崇敬的目光。
这棵看上去有些沧桑感的老枣树,来在我家的屋檐下,已经好多年了。春天,它擎着一树葱茏,把希冀涂满枝丫;到了夏天,它也学着“如米小”的苔藓,羞羞涩涩地举着不起眼的花朵,朝着阳光开放;然后,经历一夏的风骤雨笞,终于在秋天,扬起了一树红红的、沉甸甸的果,微风过处,绸缎似的,在枝上荡漾,像是摇晃着一串一串花圆圆的梦。童年的我,常常望着满枝累累的果实发呆,幻想着自己将来也能像这棵枣树一样有个红红的、花圆圆的梦。
这棵普通的枣树,说来,那是父亲从荒野间移回的。父亲年轻时,常去到西河湾里割草喂畜,河坡上就长着一丛丛茂密的野枣树,每逢开花时节,也是匆匆地花开一片,但花开过后,却很少有能结出果实的,即使偶尔结个一星半颗的,个儿也不大,任是长到泛红,捏个尝尝,艮牙不说,酸涩得让人直摇头。都说:“当柴烧也嫌扎手,大好的光阴都算是白费了。”父亲偏不信这个邪,应着:“既然是棵枣树,只要调理得当,哪有不结果的理儿。”于是,就在那年春天,父亲移植了一株,栽在院子里屋檐下的窗台前,天天看着它慢慢地长大。
听父亲说,起初在它被拎回来时,不过有莛子那么粗,兴许一米多高,细细的,瘦瘦的,整个弱不禁风的样子,似乎不需要一场多大的风,都能把它连根拔起。父亲就找来一把荆条,围它周边作为护篱;又请来村上懂行的五叔以优良品种“新郑红枣”作为接穗,对其实施了削顶嫁接;自然,松土、施肥、浇水、捉虫,这些常规管理,一样也不会少。就像羔羊跪乳、乌鸦反哺,只要你给它恩泽了,它定会加倍地偿还你!没隔几年,它就长得有拇指粗了,高低也和我一般高了。又没隔几年,它就匆匆地长大了,蓬勃地摇翠了。
放学的时候,我常会趴在这棵枣树编织的绿荫里读书,写作业。父亲从田里归来,每看到我认真学习的情景,总会向我这里投以欣慰的目光,似乎只那么深长的一瞥,就能把父亲一天的疲劳给拂去得干干净净。孩童的我,从父亲那双充满渴盼的目光里,多少能找到几分模糊的解答。
在一个春末夏初的时节,它居然就扬花了,飘香了,满树的花香,惹得祥云留步,啼鸟婉转,透过那层薄雾般的绿,隐约间,我似乎看到了氤氲在枝间的那抹霞紫正款款而来。待至“绿肥红瘦”之时,那棵枣树也开始挂果了,一嘟噜一嘟噜的枣子缀满枝头,黄澄澄的,晃悠着,让人看了甚是喜爱。
随之,我的学业也有了很大的起色,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,都是一路绿灯。记得就在那年高考前夕,我回家带伙食,晚上,和父亲坐在枣树下的石板上聊天,我一边望月,一边在心里勾勒着即将涂就的宏伟蓝图,我甚至开始憧憬着在奋笔疾书的考场上的“沙沙”声中,叩响大学的校门。
就在这丰收在望之际,不料,我的大学之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落榜回乡的那个晚上,我坐在枣树下的石板上,心情低迷得连饭也吃不下,望着树缝里漏下的七零八落的月光,心里乱乱的,像是打翻了五味瓶。父亲看我闷闷不乐,就搬个板凳,和我对面坐着,也不说话,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闷烟。迟疑了好长一阵子,父亲才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跌倒了并不可怕,站起来继续走就是了。不论干什么事情,只要你付出了,它就会丰厚地回报你。就像这棵从前一直不被人看好的野枣树。”
我记住了父亲的话。
从此,我又拿出了高中课本,即使在焦麦炸豆的“三夏”或“三秋”大忙,我仍旧坐在这棵枣树为我庇护的浓荫里看书学习。每次父亲下地干活,从没有舍得打扰过我,以他自己瘦弱的身躯,蹒跚在从家里到田间再从田家到家里的漫漫小路上。有一年夏天,正赶上给玉米追化肥,当时是雨过天晴,连天晌午,天上大毒日头火辣辣地烤着,地下烤得滚烫的淤泥热腾腾地蒸着,由于长时间劳作在高温高湿里,父亲的双脚生满了毒疮,奇痒难忍,半个月都没有穿鞋子,老是光着脚走路。每想至此,我的眼里就会溢满愧欠的泪水。
以至后来,为生活所迫,我也曾下过工地运过砖掂过泥盖过民房,浇过园卖过菜种过大棚,以至再后来去村里小学当代课教师,我如同一只候鸟,不停歇地转栖于茫茫无尽的乡野之间,但不管走到哪里,我总会把课本带到哪里,工作之余,趁别人喝酒抹牌聊天的间隙,始终没有忘记温习功课。
真是“苦心人,天不负”。在我回乡八年以后,终于在一个枣香酽酽泛崇光的金秋里,又如愿以偿地走进了一所大专院校。
时光如车,一晃,父亲已过世多年,我也至临近退休的年龄,儿女也都业有所成,日子过得还算风生水起。闲暇里,衷于怀旧的我,情不自禁地,总是想起老家院子里如今已是枝繁叶茂,翠绿如盖,时常匍匐于胸、启迪于心的那棵老枣树。想起它,父亲的教诲就会在我耳边响起。
它,就像是一盏航标灯,指引着我的风雨人生路。(张富存)
